旅游视讯网图文频道2026年8月20日上海讯（编辑/郭亚芳）

张仃笔下的侯宝林头像，似乎印证了鲁迅这番话。

此画作于1979年春，正值张仃主持首都国际机场壁画创作，忙得不可开交之际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它几乎可以视作张仃漫画创作的收官之作，其特殊性可见一斑。

张仃画过不少肖像漫画，留存下来的却寥寥无几，其中一幅是张仃的自画像，另一幅，就是眼前的侯宝林头像。

两幅作品都很精彩，精彩之处却不相同；如果说，前者主要表现于简洁生动、出神入化的线条，后者彰显于人物神态的精准刻画，相声大师侯宝林特有的天真烂漫、热情洋溢，呼之欲出。

听侯宝林的相声——如《关公战秦琼》《卖包子》等，看眼前的肖像漫画，笔者每每忍俊不禁，发出开怀大笑。如此生动的表情，一定是相声大师口吐莲花，情到得意处，自然流露出来的。画家敏锐抓住这一瞬间，淋漓酣畅地表现。

回顾张仃的漫画创作历程，应当说，肖像漫画不算突出，而且主要集中于延安时期的前半。据张仃对笔者的口述：初到延安执教鲁艺，技痒时，以周围同事为模特儿，画过一些肖像漫画，结果被一些人说成是“丑化革命同志”，十分气闷；后来进文抗，任鲁迅研究会艺术顾问，那里风气比较宽松，便放手画起来。据王德芬回忆录《我与萧军五十年》叙述：1941年10月下旬，张仃在自己设计、刚落成的作家俱乐部举办《张仃漫画展》，文抗的作家们如萧军、丁玲、舒群、陈荒煤、刘白羽、陈布文、白朗等人，尽收张仃笔底；因精湛的漫画功力，变形夸张的手腕，“这个漫画展受到广大观众的好评和喜爱”。可惜的是，那批漫画后来消失于战火烽烟中，一幅也没有留下。

也许对于当时的张仃，那些肖像漫画带游戏性质，艺术价值远不及他钟爱的陕北民间剪纸（延安七年，张仃不遗余力收藏当地的民间剪纸，抗战胜利后，这批剪纸藏于行囊与他一起颠沛流离，由延安而东北，由东北而北京，一件也没有丢失），因此并不十分在意，更何况，后来的气候也不宜于漫画创作。总之，随着延安文艺整风运动轰轰烈烈展开，他的肖像漫画创作就此歇手。

1946年到东北，张仃重操旧业，画起政治讽刺漫画，锋芒直指蒋介石、美帝反动派，留下大量作品，但肖像漫画未见再启。1957年后，张仃中止了漫画创作。直到1976年秋，“四人帮”粉碎，举国上下一片欢腾，张仃受到强烈鼓舞，漫画灵感再次喷涌，以鲁迅的“立此存照”为题，画出一组揭批“四人帮”的漫画。

但那已是张仃漫画创作的尾声，理由也简单：1978年平反复出后，张仃陷于繁忙的重任：电影动画片《哪吒闹海》艺术总设计，首都国际机场候机厅壁画群艺术总监，渐入佳境的焦黑山水创作的强大引力，再加中止十年的中央工艺美院的招生与教学……。这种情形下，张仃自然没有心思顾及漫画创作，遑论肖像漫画。

既然如此，那么，在1979年春这个繁忙的时间节点，张仃何以创作了这幅侯宝林肖像漫画？

这个疑问常萦绕我，两年前，张大伟（张仃之子）给笔者发来一封已故学者吴晓铃1980年10月18日致张仃的信，终于解开笔者心头之谜。信中这样写道——

它山老乡兄如晤：

前者晤及，未得畅叙为憾，想近况当忙而吉也！顷自侯宝林兄处得见精装本《再生集》，系遵永玉兄嘱改用您所制“猴像”为封面，极精彩！此本印数较少，专为宝林此次东渡馈贻之需。然而，我仍要向您直接了解一下山西人民出版社寄赠样书及稿酬否？对于此类事，那些资本主义经营文化传播工作者流，我总是不大放心，务祈赐复为盼。

复次，近日贵院冯梅先生（不知先生何许人也）连电索取侯马文化局副局长廉振华君所绘晋陕影戏头像设计，云在装潢系工作。这些资料是由黄镇转来的（他压了九个月，本年三月迄今，一直未予答复一字），扯皮正在进行，尚不悉何日才有结果，所以廉君和我都不便作何决定，尽管其为廉君所有。而我又不过是个打它个抱不平的宋世杰而已。吴雪兄详知内情，此不赘，只请冯君稍安勿躁耳。

专颂俪福。

乡小弟吴晓铃拜状

庚申十月十八

围绕此信提到的《再生集》，笔者开始做功课，终于弄清来龙去脉：1978年11月，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相声大师侯宝林劫后余生的作品《再生集》，其中收入侯宝林创作改编的相声剧本十出，内容或揭批“四人帮”的极左罪行，或歌颂华主席抓纲治国伟大成就，知名学者、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古典文学研究员吴晓铃为之作序，洋洋洒洒数千言，而且，这位学界大腕还为其中的剧本作文字润色，书法家黄苗子为书名题签，画家黄永玉封面设计，漫画家丁聪、方成绘制插图，后援阵容可谓强大。初版《再生集》的封面设计，黄永玉采用老梅新枝的传统意象，含义深长，但缺乏吸引眼球的视觉效果。1979年11月，《再生集》再版，精装本的封面设计焕然一变，通体淡黄一色，侯宝林的漫画头像隐藏其间，似有似无，显得新颖别致，颇有时尚感，显示设计者高超的设计才能与艺术趣味。据信中所述，此精装本专为侯宝林不久后的东瀛之行的文化交流而制，封面设计的风格显然考虑到域外人士的审美要求。而封面的漫画头像，便是出自张仃之手。但原作以焦墨绘成，黑白分明，夺人眼目：浓眉细眼，大耳大嘴，鼓凸的大脑门，下巴与脖子连成一体，拉得很长，无不透出一个草根出身的相声大师的机智与生命元气，题款“张仃写”——看得出，这幅画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一气呵成的。

也是这封信，顺带为笔者解开另一个小谜：张仃作于1977年的彩墨漫画中，有一幅充满装饰意趣、精彩异常的《孙悟空大战金钱豹》，题款“晓玲先生方家论正”；这位“晓玲先生”是谁？笔者惭愧自己孤陋寡闻。另外，在笔者的记忆中，张仃从不将这类画作送人（因为数量太少的缘故），因此，这位晓玲先生想必是画家的挚友，一位不同寻常的高人，那么他究竟是谁？直到看见此信，笔者方恍然大悟：“晓玲”者，“晓铃”也，即吴晓铃先生。

据张仃之子张大伟回忆：在文革精神荒漠的年代，他与吴晓铃有过一次沁人心扉的相遇，短暂的交流，对他的精神世界有照亮之功。吴晓铃嵇康式的人格魅力与丰沛的学养深深吸引了他，也引起父母张仃、陈布文的强烈共鸣。（参见张大伟《书荒时的一束光》）由此不难推想：张仃与吴晓铃结交，并且成为特殊的契友，源于这种共鸣。

据此笔者可以断定：这幅侯宝林肖像漫画的问世，吴晓铃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。众所周知，吴晓铃与侯宝林是多年的老友，也是合作伙伴。侯宝林是草根出身的相声天才，没有太高的文化，吴晓玲则是精通戏曲、广交名伶及民间艺人的大学者。后来侯宝林出版《再生集》，吴晓铃为之出谋划策，又作序又润色，还主动联系画家这此书作封面、插图以增其色。于是张仃成为其中不可缺少的一员，因为无论艺术造诣，还是艺术前卫，张仃都是数得上的。两年前，他的漫画组画《立此存照》不胫而走，深邃的思想与精湛的技艺，在汗牛充栋的同类题材漫画作品中显得卓尔不群。而最令吴晓铃感动的，是张仃将自己的艺术精品《孙悟空大战金钱豹》赠送于他，成为他与友共享、百看不厌的宝物。其实，侯宝林与张仃也不陌生，在京城文化圈的活动尤其民间艺术交流活动中经常见面。但对侯宝林来说，直接开口向张仃求画肖像毕竟不方便，便何况，身边就有一个交友广阔、并与张仃有特殊缘分的老友。于是，在吴晓铃的说合下，张仃于日理万机的百忙中，为侯宝林画下这幅漫画头像。

有趣的是，侯宝林起初并不满意这幅肖像漫画，觉得把自己画得太丑、太出格，用吴晓铃在信中的话说，就是“猴像”——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猴相。然而这种“丑”，却是“美”的高层次表现，而猴子，恰是张仃最喜爱、最擅长的题材。惟其如此，吴晓铃才用“极精彩”三个字来评价。老友学贯中西，他的眼光岂能有错，而画界鬼才家黄永玉将它做成精装本的封面设计，更是证明了这一点。于是渐渐地，侯宝林也就喜欢起来，毕竟他也是深谙艺术的相声大师！

然而，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：作为《再生集》的封面设计，黄永玉为什么不亲自操刀为侯宝林造像，而是用张仃创作的漫画头像作精装本的封面设计？思忖良久，答案只有一个：张仃是黄永玉素来最敬重的画家。他们原是中央美院的同事，上世纪50年代在大雅宝胡同甲二号朝夕相处、共同生活过多年，彼此知根知底，结下深厚情谊。黄永玉这样评价张仃：“张仃是中国最有胆识最有能力的现代艺术和民间艺术的开拓者。他身体力行、勇敢、热情而执着地拥抱艺术，在50年代的共产党员身上，散发着深谷中幽兰似的芳香。”（参见黄永玉《大雅宝胡同甲二号安魂曲》）

关于张仃与黄永玉的交谊，可讲的故事有很多，这里略举一二。1975年，黄永玉将自己的精心创作的水墨花卉《朱红金盏莲》赠送给张仃夫妇，画中款识如下：“三十余年前，余游荡闽海仙游。该县城东北六十里外有九鲤山，山顶一湖在焉，曰九鲤湖。方圆无涯，火山湖也。湖畔有历代建筑，栉比鳞次，悬于崖间，几不可数。曰庙曰观曰庵，错纵杂陈，极富宏趣。一宋代木建筑庙殿外小池边，有此朱红金盏莲花。不知生于何代，然每不能忘也。布文老仃兄嫂大雅教。永玉，乙卯于北京。”此画作于1974年“黑画事件”次年，作为头号当事人，黄永玉风经受过一场狂风恶雨的考验。画面上，黑云压城的泼墨与两株灼灼怒放的红莲花，形成鲜明对照，其中的象征内涵，明眼人是不难体察的。此时的张仃头戴“叛徒”帽，与妻子陈布文一起，隐居在香山樱桃沟附近一间废弃的农舍养病，悄悄开始焦黑山水写生。黄永玉在这个时候，将这样一幅画作赠送张仃夫妇，请教之心很迫切，而其中包含相互抚慰、相互激励的拳拳之心，更是显而易见的。

一年后的冬天（1976末），张仃创作水墨小品《香山野菊》。此画堪称张仃水墨花卉中少有的松弛感洋溢之作，通体散发内心的喜悦与惬意。款识这样写道，：“丙辰之冬与苗子同访永玉，见壁间悬有小幅兰花，为一青年所作，颇有石涛意趣，归而追写之，但不能得其天真，复又画香山野菊花，略参虚谷，有所得。因记之，它山。”——应当说，在张仃的题画文字中，这种文人趣味十足、轻松散淡的表达并不多见，它与张仃当时的心境有关——四凶降伏，否极泰来，历史转机就在眼前。这段文字，生动形象地诠释了此画松弛感的来源。而这一切，都与那次对黄永玉的造访有关，与黄永玉、张仃共同激赏的那幅出自青年之手的小幅兰花杰作有关……

——一幅小小的肖像漫画，将侯宝林、张仃、吴晓铃、黄永玉四个著名文化人联结到一起，其中隐含的故事，给此画增添不少兴味与谈资，可称当代中国画坛的一桩风流韵事。

2026年5月30日修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