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视讯网图文频道2026年6月12日上海讯（编辑/郭亚芳）

虽然同为画坛巨擘，虽然同姓，而且同年同月拜见毕加索，张仃与张大千却了无缘分。 

张仃不喜欢张大千的理由有很多，在他看来，张大千仿古，造假，炒作，巴结权贵名流，破坏敦煌文物……

然而，张仃的朋友圈里，喜欢张大千的不乏其人，如黄苗子，叶浅予。因此，每逢谈到张大千，不免要抬扛，有时甚至脸红脖子粗。叶浅予对张大千的精湛画技五体投地，黄苗子认为张大千足以与毕加索比肩，张仃却认为：张大千充其量只是临摹高手，他把石涛拉进美容院，喷上香水，擦上白粉，令人厌弃。

1956年夏，40岁的张仃与57岁的张大千在法国巴黎首次相遇。当时，张仃受新中国政府委派，在巴黎主持国际博览会中国馆的展示设计，张大千由“中华民国驻法大使馆公使衔文化参赞”郭有守的牵线，在巴黎赛那奇（东方）博物馆举办《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览》，时间差不多重叠。

关于二张相遇的情形，由于缺乏确凿的史料，笔者无法展开叙述。在张大千晚年以“摆龙门阵”方式自述而成的《张大千的世界》里，此事丝毫没有提及。幸好有一幅张仃保存下来的黑白老照片，其中有张仃和张大千。据张仃回忆，那是受上级统战部门的委托，由他出面，宴请旅法华人艺术家留学生的一次聚会，地点是在一家中餐馆。老照片上，十几个人济济一堂，围坐长方餐桌。其中，张大千坐在张仃右侧，道袍修长、美髯飘胸，侧开身子注视镜头，整个上半身清清楚楚，潘玉良坐在张仃左侧，梳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留海发式，盖在庞大的脸盘上，两眼直楞楞地对着镜头，张仃的身子被潘玉良挡住，只露一个特征明显的大脑门。

就是这次聚会之后，张仃与张大千先后走进毕加索位于法国南部海滨城市嘎纳的“加里福尼亚”别墅，以不同的方式，上演两出不同的中西文化交流好戏。张仃是毕加索的中国知音，将事先精心准备的礼物——齐白石的画册送去，引起毕加索的强烈兴趣。张大千仙风道骨，长袍美髯，携年轻貌美、身着旗袍的东方佳人四太太徐雯波飘然而至，给毕加索意外的惊喜，由此带来良好的会见氛围，为日后东西方绘画二巨头“峰会”的传奇故事，作了背景铺垫。

据张仃对笔者的口述，他对张大千的印象有两点：第一，江湖气；第二，倒卖中国文物，先把古画倒卖国外，卖不掉，再卖回中国，而且漫天要价。笔者以为：第一点恰如其分，张大千本是江湖中人，有江湖气很正常；第二点则要作具体分析。在张大千的传记或自述中，强调的都是他如何爱国，忍痛割爱，将价值连城的古画低价卖给祖国云云，这与张仃的说法大相径庭。笔者认为，张大千不只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画师，也是一位精明的画商，在海外卖画未果的情况下（那时朝鲜战争刚结束，中美关系紧张，美国政府禁止美国博物馆收藏中国的文物，而日本、香港、台湾由于经济不景气，不可能出高价收藏这些中国古画），随行就市，以较低的价卖回祖国，以维持他在海外令人瞠目的奢侈生活，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张仃说张大千“漫天要价”，根据是什么？是海外的中国画市场行情，还是旧社会的文物定价？都是值得讨论的。其实，在上世纪50年代社会主义新中国纯洁无暇的道德背景下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张大千的这种倒卖行为都是令人鄙视的。张仃用“漫天要价”批评张大千，正好符合这种时代集体心理。

常言道：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张仃是天真朴实的艺术赤子，革命艺术家，张大千是身怀绝技，纵横江湖，亦商亦艺的超级玩家。要让张仃喜欢张大千，无异于让太阳从西边出来。

不成想，有一天在一位藏家手里，笔者看到一件张仃以焦墨意临张大千的作品《峨嵋》！——题款上清清楚楚写着：“己已年夏摹大千意，以焦墨写之，张仃客羊城”。

回过神之后，笔者开始搜寻张仃摹写的张大千原版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也没找到。又认真比对张大千笔下的峨嵋山与张仃意临的《峨嵋》的异同，发现两者毫无共同之处：前者清秀空灵，云淡风轻，后者浑厚华滋，雄强磊落；假如没有题跋中的“摹大千意”四个字，谁也不会想到它与张大千有什么关系。心中疑问越发高涨。

思忖再三，终有所悟：张仃到四川采风数次，但从未到过素有“天下秀”之誉的峨嵋山，必定心向往之。峨嵋山是张大千一生反复描绘的题材，也是他艺术灵感的源泉。张大千的家乡离峨嵋山不远，去国之前，经常登临写真，沃游饱览，峨嵋山可以说是他心中的家山。因此，比起那些假石涛和俗气的仕女图，张大千笔下的峨嵋山，艺术品位要高不少。这，或许就是张仃以意摹之的原因吧。

转念一想，又觉与特定的时空背景也有关系。己已之夏，京城发生的一幕，重创张仃。悲愤交集、不能自已的张仃，南下来到深圳，客居深圳湾大酒店，为香港中国银行大厦创作巨幅焦墨山水《昆仑颂》。当时的心境，在画跋里有所透露：“己已夏客深圳湾，极目海天，骄阳播火，笔耕墨耘，神驰冰雪，心潮涨落”。《峨嵋》应当是张仃在构思创作《昆仑颂》的间隙，信笔意临之作，笔墨节奏和韵律格调，与《昆仑颂》大同小异。或许在酒店提供的绘画资料中，有张大千的画册，随意翻阅时，为其中清秀俊逸的峨嵋意境所触动，遂有这幅焦墨《峨嵋》诞生。

中央工艺美院的老学生中，流传张仃的一句名言：“一只烂鸡里，也会有一块好肉”——这是张仃于上世纪80年代初，在庸俗社会学余威犹炽的语境中，为借鉴西方现代艺术，规避批判锋芒而发的奇论，显示了他的艺术胸怀与文化自信。同行知道，张仃一向以善学而著称，造化，古人，今人，洋人，匠人，素人，乃至儿童，统统是他学习和吸收消化的对象。从这个角度看，他意临张大千的峨嵋意境，是不足为奇的。

2026年6月12日修订

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，著名文学评论家